高速數位訊號的品質,不能只看單一符號的波形。一個 bit 的波形可能看起來很乾淨,但一整串資料流裡,每個符號的幅度、到達時間、上升形狀都有微小差異。這些差異來自通道損耗、反射、時鐘抖動、雜訊,累積起來決定接收端能不能正確判讀。問題是:怎麼用一張圖看出整串訊號的品質?

眼圖(eye diagram)就是答案。它把訊號的所有符號疊在一起,讓統計性的劣化——抖動、符號間干擾、雜訊——顯現出來。一個張開的眼代表訊號品質好;一個閉合的眼代表有問題。

眼圖呈現已取得樣本在幅度與 clock 相對相位上的分布。單位區間(UI,unit interval)是符號週期:1 UI = Ts = 1/Rs。NRZ 的 1 UI 也是 1 bit 的時間;PAM4 則在 1 UI 內傳 2 bit。眼高與眼寬需依指定量測準則解讀,有限眼圖資料本身不能證明 BER[3][6]。

1. 為什麼單看一個波形不夠

單一符號的波形只反映「這一個 bit」的形狀。但高速通訊的誤碼來自整串符號的統計行為:某個符號的幅度偏低一點、某個過渡來早一點、某個 bit 被前一個 bit 的殘留能量污染。這些效應在單一波形上看不出來,卻會累積成誤碼。

眼圖把這個統計行為濃縮成一張圖。它不是量測「一個符號」,而是量測「所有符號疊在一起的結果」。這就是為什麼高速訊號的品質評估用眼圖,而不是用單一波形。

2. 眼圖怎麼形成:把所有符號疊在一起

形成眼圖時,將波形視窗對齊到共同的符號時鐘或恢復時鐘基準,再疊加顯示。2 UI 視窗包含兩個符號區間;圖 1 以四段連續的 2 UI 視窗示範。若把每個資料邊沿各自移動到同一位置,會隱藏其相對時間變動;看到的抖動也取決於時鐘參考方法[3]。

橫軸是 clock 相對時間,縱軸是幅度。常見的分色顯示累積幅度/時間小區格的命中次數,因此亮度表示樣本出現的密集程度,不是自動校準的機率密度;若要當作 PDF,還需說明區格、條件及正規化方式[3]。

為什麼看起來像眼睛?數位訊號在「1」和「0」兩個準位之間切換。疊在一起後,「1」準位形成上方一條帶、「0」準位形成下方一條帶,切換的過渡在兩側形成斜線,中間留出一個像眼睛的開口。訊號品質越好,眼越張開;品質越差,眼越閉合。

這個技術最早用在二戰時期的 SIGSALY 安全語音傳輸系統[1]。

同一串八個 NRZ bit 分成四段對齊共同 clock 的 2 UI 視窗,平移後疊成眼圖

圖 1|同一組波形樣本,從時間紀錄平移到相對時間眼圖。四段視窗用來示範形成方式;0.5、1.5 UI 虛線為取樣相位例,與 0、1、2 UI 的交叉區分開。縱軸為正規化電氣幅度,曲線是計算例。

相同 NRZ 資料與時鐘基準下,比較快速通道、幅度雜訊、時間抖動及慢通道 ISI

圖 2|各格只改一項參數,共用量程及 72 段 2 UI 視窗。σg 是移除共同延遲後的高斯低通脈衝響應寬度;幅度雜訊與邊沿抖動分別加入。未模擬 CDR 或均衡,軌跡疊加不是實測 PDF 或 BER 等值線。

3. 怎麼讀眼圖:每個參數的意義

眼圖的開口(eye opening)分高度和寬度,各自對應一種餘裕。下表列出主要特徵、它代表什麼、什麼讓它變差:

眼圖特徵它代表什麼什麼讓它變差
眼高(eye height)指定取樣窗與統計準則下的垂直開口[4]幅度雜訊、通道衰減、消光比差
眼寬(eye width)指定判決門檻與交叉時間準則下的水平開口[5]抖動(jitter)
過渡寬度上升/下降時間(rise / fall time)通道頻寬不足
眼形狀扭曲符號間干擾(ISI)通道反射、色散
準位帶模糊幅度雜訊熱雜訊、相對強度雜訊(RIN)

完整準位平均值之差(eye amplitude)與眼高不同。例如 SD 演算法從上下準位各扣除朝開口方向的 3σ;眼寬也可採交叉時間分布的內側 3σ 邊界。以實際資料極值或 BER 目標計算時,準則又不同,因此比較數字前應先對齊演算法、取樣窗與門檻[4][5][8]。

兩個獨立例子標出取樣相位、判決門檻、3σ 邊界、眼高與眼寬

圖 3|明示的 3σ 模型得到 EH3σ = 1.52(正規化幅度)、EW3σ = 0.70 UI。上下為獨立例子;色帶是分布邊界,不是實測極值。3σ 不是統一的儀器預設,也不是 BER 保證。

抖動(jitter)是過渡時間的變化,分兩類[1]:隨機抖動(random jitter, RJ)常採高斯分布、無界的模型,來源包括熱雜訊等隨機源;確定性抖動(deterministic jitter, DJ)是有界的,來自符號間干擾、串擾、電源雜訊等與訊號相關的源。總抖動(total jitter, TJ)在特定目標誤碼率下指定,例如 10⁻¹²。抖動讓眼的兩側過渡變寬、變模糊,直接吃掉眼寬。

符號間干擾(ISI,intersymbol interference)使符號幅度及形狀受前後符號與通道響應影響。圖 2 以慢低通模型示範。反射的影響須同時看幅度、延遲與接收器處理,不能只以延遲超過 1 UI,就判定眼圖必然無法讀取。

消光比(extinction ratio, ER)是光學發射器的參數,定義為「1」和「0」平均光功率的比值:ER = 10 log10(P1/P0),單位 dB。直接調製發射器典型 6–10 dB,外部調製系統可達 >20 dB;消光比差會讓眼開口變小、誤碼率上升[2]。

其他參數包括交叉百分比(crossing percentage):交叉幅度相對於上下準位平均值的位置,以及過沖/下沖。對稱電氣 NRZ 例的交叉幅度約在 50%,但水平位置取決於時間原點;圖 1 將交叉區與取樣相位分開[7]。

光學發射器的眼圖顯示「1」和「0」光功率準位隨時間能多清楚地區分。眼圖可以在發射器後直接量測,也可以在一段光纖後量測;後者的劣化取決於發射器特性,特別是直接調製雷射的啁啾(chirp)[2]。

4. 眼圖看不出的事:眼閉合與誤碼率

眼圖最大的限制是:眼閉合不直接等於誤碼率。一個部分閉合的眼,不能直接讀出「BER 是 10⁻¹²」這樣的數字。

原因:眼圖顯示的是訊號的統計分佈,但 BER 是接收端實際判錯的機率。要得到 BER 數字,有兩條路:

  1. 誤碼測試:送已知圖案(如偽隨機二進位序列 PRBS),數一段時間內的錯誤 bit 數。要測到 10⁻¹² 的 BER,至少需要量測 10¹² 個 bit(才期望出現 1 個錯誤);BER 越低,需要的 bit 數越多。
  2. 統計模型:擬合抖動和雜訊的分佈(如 dual-Dirac 模型),積分分佈尾端估算 BER。比誤碼測試快,但依賴模型的準確度。

所以眼圖是「快速視覺評估」工具:它能告訴你訊號品質好不好、問題來自哪裡(抖動、ISI、雜訊),但要得到具體的 BER 數字,需要額外的測試或模型。

另外,眼圖是特定量測條件下的快照。觸發方式、量測點、資料圖案都會影響眼的形狀。比較兩張眼圖時,量測條件要一致,否則差異可能來自量測設定而非訊號本身。

5. 答案

回到開頭的問題:眼圖是什麼、為什麼要量測、裡面的訊號代表什麼?

眼圖是把所有符號疊在一起的統計圖,呈現有限樣本在幅度與 UI 相位上的分布。量測它,是因為單一波形看不到統計性的劣化累積。眼高是幅度餘裕、眼寬是時間餘裕;抖動讓過渡變寬、ISI 讓形狀扭曲、雜訊讓準位帶變模糊、消光比差讓開口變小。但眼閉合不直接等於誤碼率——要 BER 數字,需要誤碼測試或統計模型。

常見誤解:

  • 「眼閉合=BER 高」:有限眼圖可能漏掉罕見誤碼;看見閉合或看見開口,都不能單獨證明 BER 數字[6]。
  • 「眼越張開越好,沒有代價」:張開的眼需要足夠的頻寬和信噪比;PAM4 每符號 2 bit,四個準位間有三個垂直開口;同峰值下垂直間距較小,水平眼寬則仍取決於時間及通道條件。
  • 「眼圖能看出所有問題」:眼圖看不出 BER 數字,也看不出某些與特定資料圖案相關的劣化。

自我檢查:

  1. 眼圖的「眼」為什麼會閉合?列出三個因素。
  2. 眼高和眼寬分別對應什麼餘裕?
  3. 為什麼眼閉合不能直接讀出 BER?要得到 BER 需要什麼?